降维红光穿透虚空的刹那,死死刺入了李长生的灵魂投影之中。
李长生已经做好了肉身瓦解的准备。但预期中那种连同背后黑棺一起被蒸发的剧痛并没有到来,只有一种从微观层面开始崩解的极寒。
就在这绝对的死局中,一只粗糙、满是暗红色异化鳞片和黑血的手臂,像一根横扫过来的攻城木,蛮横地砸进了这片被因果锁死的虚空。
赫连锋没有动用任何灵气。他那具魁梧的残躯在透支精血后,早已像个内部烧干的火炉,此刻完全是凭借着粉碎自身筋骨的物理爆发力在行动。老兵的左臂死死勒住李长生的腰腹,喉管里挤出一串混着血沫的低吼,随后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。
借着这股狂暴的甩劲,李长生双脚脱离了地面。他感觉自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,被硬生生从红光锁定的弹道里扯了出来,朝着废矿入口外的荒野缓冲带极速倒飞出去。
“老赫!”
狂风倒灌进喉咙,李长生咽下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。他本能地腰腹发力,想要在半空中拧转身形借力蹬回去。那红光是不讲道理的因果抹除,光靠物理位移根本逃不掉。
可赫连锋的动作比他更快。
在松开李长生腰腹的同一个刹那,赫连锋的右手如铁钳般探出,死死扣住李长生在半空中挥舞的右腕。紧接着,一样带着温热腥气的东西,被老兵用纯粹的武夫暗劲,狠狠拍进了李长生的掌心。
“呲。”
锋利的金属边缘直接割开了李长生掌心的皮肉,硬生生卡进指骨与肌腱的缝隙里。
那不仅是物理上的锐痛,更带有一种沉甸甸的坠力。那是一块半枚破裂的护身符铁片,上面还刻着歪歪扭扭的幼女名字,凹槽里沾满了赫连锋刚刚从口中咳出的心头血。
铁片入肉。
李长生只觉掌心一阵灼痛。几乎在同一瞬间,他清晰地感觉到,那道原本如同附骨之疽般死死咬住他眉心的降维红光,突兀地顿了一下。
微观层面的法则被欺骗了。血液与护身符同源,赫连锋用这块属于他女儿的信物,加上自己燃烧的最后精血,强行在天庭的因果算盘上做了一笔假账。红光的锁定轨迹发生偏折,硬生生从李长生的灵魂投影上剥离,转而死死盯住了挡在正前方的那个残破躯体。
“天道不给咱们留活路!”
赫连锋转过身,背对着半空中倒飞的李长生。老兵喉咙里爆发出的咆哮声,连外围刮拂的冷风都震碎了,“老子就用这把烂骨头,替你劈开一条!”
没有回头,没有任何多余的交代。
赫连锋弯下腰,一把抄起地上那把崩掉大半截刀刃的巨型斩马刀。他双腿大筋高高暴起,鞋底在玄铁地面踩出一圈蛛网般的深痕,随后双手握住刀柄,将断阶巨刃倒转,裹挟着浑身残存的气劲,狠狠刺入脚下地脉阵眼的残骸中。
轰!
巨刃卡进阵盘间隙,巨大的物理杠杆直接撬翻了整块玄铁岩层。地底积压的高浓度污染尘土,混杂着碎石与黑血,如同一面冲天而起的厚重灰墙,瞬间拔地而起。
这堵灰墙挡住了十几丈外退守阵列中纪忘川的视线,也彻底遮蔽了李长生坠入荒野的轨迹。
但灰墙挡不住底流法宝的因果抹杀。
尘土飞扬间,纪忘川手中那把超载发黑的枪口里,红光无声地穿透了物理阻碍,扫向废矿入口。
没有哀嚎,也没有溃逃。
尘墙后方,残存的七八名铁血长垣佣兵,全都没有后退半步。
他们身上的雇佣兵制式铠甲早已破烂不堪,有些人的胳膊甚至呈现出诡异的折断角度。这群拿钱卖命半辈子的粗人,在确认了亲眷被天庭当做血泵燃料、被当成数字填入账本后,彻底抛弃了过去信奉的一切生存法则。
面对那道足以把他们蒸发成虚无的高维红光,老兵们扔掉了手里卷刃的兵器。有的人干脆连防毒面罩也扯了下来,暴露在空气中的脸上,满是因极度仇恨而扭曲的冷笑。
他们并排站在一起,肩膀紧挨着肩膀。左边的人死死抠住右边兄弟的小臂,右边的人用身躯顶住后面人的脊背。
残余的命元在他们体内最后一次点燃。没有法阵,没有护盾,只是纯粹的凡人血肉堆叠在一起,迎着那道不可一世的光束,往前迈出了整齐的一步。
绝命反冲锋。
红光扫至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。降维光束触及血肉的瞬间,最前排老兵的破烂衣袍直接风化。
皮肉剥落。
暗红色的光芒下,没有一滴血水溅出来。体液在接触高温的刹那便化作了刺鼻的白色蒸气。最前面的两名佣兵,胸膛的皮层和脂肪几乎在半息之内就被汽化,暴露出森白的肋骨。紧接着,骨骼泛黄、发黑,在微观层面崩解成细密的粉末。
但他们的脚依然死死钉在地上。
前面的人失去了支撑,后面的人就用胸膛顶上去。一个佣兵的半边身子已经化作虚无,仅剩的左手却还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试图把旁边的兄弟往自己身后拉。
凡人的躯体在高维法则面前脆弱得像一层薄纸,但当这层薄纸被极度的阶级仇恨与誓死护送火种的执念填满时,连降维打击的红光也出现了卡顿。
纯粹的肉身质量填补了空间,血肉长城强行卡住了光束推进的物理路径。
一息。两息。
那道本该瞬间洞穿所有人的致命红光,在半空中被生生拖慢了脚步。
光束吞没了最后一名老兵,撞上了站在最前方的赫连锋。
插在地脉中的断阶巨刃在红光冲刷下寸寸崩碎,化作一地失去光泽的废渣。
赫连锋没有闭眼。他脸上的肌肉纤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剥离,露出下方布满裂纹的暗红色颅骨。他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,声带早就被蒸发了,但他深陷的眼窝里,那团死盯着远处的怒火却没有熄灭。
那是对伪天庭的无尽诅咒,是将推翻神权的希望全盘押注在那个逃走的年轻人身上的狂徒豪赌。
红光漫过。
老兵残破的身躯彻底失去形状,就像是一座屹立在风沙中的铁塔轰然坍塌。没有悲壮的乐章,只有凡人生命消逝时最本质的物理现象。骨灰纷纷扬扬,落在了这片他们曾经拼死守护,却又最终吸干了他们亲人的罪恶土地上。
荒野的冷风打着旋刮过,将满地浑浊的粉末吹散。而那道吸干了副官、强行超载的绝杀红光,也在这道血肉长城前,耗尽了最后一点底流能源。红芒闪烁了两下,终于在半空中黯然熄灭。
“砰!”
李长生的后背重重砸在百步之外荒野缓冲带的乱石上。
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连翻了几个跟头,后槽牙磕在玄铁石块上,崩出一嘴腥咸。断裂的肋骨戳入肺部,他像缺水的鱼一样死死捂住胸口,右手里,那半枚沾着老兵鲜血的铁片,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肉里,和他的骨血连在了一起。
他抬起头,视线越过翻滚的尘雾,死死盯着已经空无一物的废矿入口。
寂静。
一种让人心脏骤停的死寂,笼罩了整个退守阵列。
但这份死寂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,便被地底极深处传来的一声闷响打破。
废矿外围那些高耸的瞭望塔开始倾斜,坚不可摧的玄铁城墙如同纸糊般撕裂。空气中的灵力因子在这一刻完全停止了流动。
光束与血肉对撞熄灭的同一个刹那。废矿底层,那颗由血泵逻辑熔毁产生的黑洞,其十息坍塌的倒数,彻底归零。
“轰——”
没有火焰,只有纯粹的空间崩塌。一声如同天雷撕裂大地的轰鸣,自极深处炸响,连带着整片缓冲带的地面,都像纸片一样剧烈抖动起来。
